2025 年,台灣的一人家戶來到 399 萬戶,占全體家戶的 40.5%,第一次超過二人戶和三人戶加起來的總和。五年之間多了將近一百萬戶。全台灣每五戶就有兩戶只有一個人設籍。
這個數字底下藏著一種很多人都在懷念的東西。老一輩講起以前,眷村的門不用鎖,誰家今天煮什麼隔壁都知道;小孩在巷子裡跑,跌倒了會有不認識的阿姨來扶。誰家出事,整條街都來幫忙。
同一批人也會補一句:那時候什麼都藏不住,誰家夫妻吵架、誰家小孩考幾分、誰家女兒跟誰在一起,兩天內整個村子都清楚。
這兩句話通常被當成一好一壞,好的想留、壞的想丟。
它們是同一件事。
那個東西的正式名字
德國社會學家 Ferdinand Tönnies 在 1887 年就把這兩種社會分開了。一種叫 Gemeinschaft,中文常譯成禮俗社會,人與人之間靠血緣、地緣和習慣連在一起。另一種叫 Gesellschaft,法理社會,靠契約和分工連在一起。他的判斷是,工業化會把前者換成後者。
費孝通在 1948 年的《鄉土中國》裡,給了一個更貼近華人經驗的說法,叫差序格局。他把它比喻成石頭丟進水裡,以自己為中心一圈圈推出去的水波紋。你跟每個人的關係都有遠近,但沒有一條清楚的線標示「圈內」和「圈外」。西方那種團體格局比較像一個有明確邊界的袋子,你要嘛在裡面,要嘛不在。
這個差別解釋了很多台灣人的日常感受。人情債為什麼算不清楚,因為它本來就沒有邊界。幫了忙之後那份人情推到第幾圈為止,沒有人說得準。
互相幫助靠什麼運作
台灣有一個東西可以把這件事講得很清楚:互助會。
一群人湊在一起,每個月每人交一筆錢,用標息競標,標到的人把那個月的總金額拿走。沒有抵押品,沒有徵信,沒有銀行。一個會可以跑三年,金額動輒幾十萬。
它靠的是會首和會員彼此都知道對方住哪、在哪上班、小孩念哪間學校、爸媽是誰。倒會真正的代價是你在這個地方再也待不下去。菜市場買菜會被指指點點,小孩在學校會被講,你爸媽出門會抬不起頭。
這套機制的燃料是你走不掉。
都市化之後,人開始走得掉了。倒會變成一種可行的犯罪:收完錢搬家,換一個縣市,沒有人認識你。於是 1999 年立法院修民法,增訂第 709 條之 1 到之 9,把合會寫進法律,規定會首對已得標會員的會款負連帶責任。
一個運作了幾百年、從來不需要白紙黑字的制度,在人可以消失之後,才需要國家出面接管。
這就是部落感的機器。互相幫助之所以可靠,是因為不幫的人會被所有人知道。八卦是這台機器的執法系統,沒有隱私是它的運轉條件。
想要互相幫助又要保有隱私,等於想要輸出但不要機器。
它是被買走的
懷舊的說法通常把部落感講成被時代奪走的東西。實際情況比較難堪:每一代年輕人都是自願離開的。
離開換到什麼?換到匿名。
匿名聽起來像是損失,它保護的東西其實很具體。你可以離婚而不必面對整條街的眼光。你可以是同性戀。你可以不接家裡的店。你可以創業失敗兩次,搬到另一個城市重來,新同事完全不知道。你可以在三十五歲決定重新念書。
最重要的是,你可以逃離。家暴、虐待、宗教控制、性侵,這些事在一個「大家都認識、家醜不外揚、忍一忍就過去了」的村子裡,被掩蓋的機率遠高於被處理。緊密社群的凝聚力對外人溫暖,對圈內的異類和弱者常常是另一回事。
所以懷念部落感的時候,要分清楚在懷念哪個版本。多數人想要的是一個「別人都很熱心、但沒有人管我」的社群。那個東西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網路社群為什麼補不回來
過去二十年出現很多號稱能重建社群的東西。Facebook 社團、LINE 群組、Discord 伺服器、同溫層。熱度都有,黏著力普遍很弱。
缺的是退出成本。
Discord 可以退群,退了沒有人找得到你,明天加入另一個。村子不能退。管委會不能退。你小孩的同班家長不能退,綁六年。
當離開的代價接近零,前面那台機器就發動不起來。你不需要在意誰覺得你不夠義氣,因為明天你們就不會再遇到。
Robert Putnam 在 2000 年的《Bowling Alone》裡把社會資本分成兩種:bonding(同質性強、關係深、互相依賴)和 bridging(異質性高、關係淺、連接不同圈子)。網路擅長製造 bridging,你可以在三分鐘內找到全台灣跟你一樣喜歡某個冷門主題的人。bonding 需要的是同一批人反覆遇到、而且遇到之後躲不掉。演算法做不出這個。
那些還存在的角落
部落感在現代並沒有完全消失,它退守到少數幾種場合。共同點都是走不掉。
社區大樓的管委會。你可以討厭那個總幹事,但你家在那裡,搬不走。
小孩同班家長的群組。從小一到小六,六年綁定,你不會因為跟誰不合就轉學。
宮廟的陣頭、進香團。長輩參與之後往往比家庭聚會更投入,因為那是一群每年固定見面、彼此知根知底的人。
公司裡真正一起扛過事情的小團隊,通常不超過十個人。
當兵、住宿舍、山難搜救隊、消防分隊。強制共處加上共同風險,這是最濃的配方。
想要那種感覺,去找一個你退不掉的場合,然後待久一點。找一個更有愛的群組沒有用,愛不是稀缺的那一項。
兩個常被誤用的數字
講到這個主題,兩個數字幾乎一定會出現,兩個都被講得比實際情況篤定。
鄧巴數 150。 Robin Dunbar 從靈長類的大腦皮質比例推出人類能維持的穩定關係上限約 150 人。這個數字太好用,被寫進無數本管理書。2021 年瑞典斯德哥爾摩大學的 Patrik Lindenfors 團隊在《Biology Letters》重算了一次,發現 95% 信賴區間落在 3.8 到 520 之間。區間大到這個程度,代表它可以當成「人的社交量有上限」的提醒,不能當成一個精確的門檻。
孤獨等於一天抽 15 根菸。 出處是 Julianne Holt-Lunstad 2010 年的統合分析,涵蓋 148 份研究、超過 30 萬人,結論是社會連結強的人在觀察期內的存活機率高出 50%。要注意的是,那份研究量的是「社會關係」這個綜合概念,包含實際的社交整合程度和主觀感受到的支持,並不單指孤獨感本身。方向是對的,被媒體講窄了。
可以做的事
社會學家 Ray Oldenburg 在 1989 年的《The Great Good Place》提出第三場所:家是第一,工作是第二,第三是那些你會固定去、去了會遇到熟面孔、不需要事先約的地方。美國是酒吧和理髮店,台灣是廟口、菜市場、公園、常去的那家早餐店。荷蘭的酒吧數量從 2007 年起掉了三分之一,第三場所在世界各地都在萎縮。
重建部落感的門檻,說穿了是三個條件同時成立:
同一批人,反覆遇到。一次性的聚會不算,要的是每週三晚上都在那裡的那種。
不能隨意挑選成員。你選出來的同溫層產生不了那個東西,因為你隨時可以把不合的人剔掉。
有共同的利害。出事會一起倒楣,好事會一起沾光。
每週固定去同一家早餐店、參加社區的固定活動、加入一個有實體聚會而且會點名的社團。這些做法聽起來平淡,它們的共同點是製造「重複」和「躲不掉」。
入場費
部落感的入場費,是讓一群人有權過問你的生活。
這筆錢現代人多半不想付,而且那個決定多半是對的。我們這一代用隱私和自由換走了它,換得划算。
願意付這筆錢的時候,也要知道自己買的是什麼:一個你可以半夜打電話求救的名單,以及一群會討論你昨天為什麼那麼晚回家的人。
這兩樣東西,一直都是綁在一起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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