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開任何一個 AI 寫程式工具,丟一句「幫我做一個像 LINE 的聊天 App,要有好友、群組、貼圖、已讀」,二十分鐘後你會得到一個看起來很像樣的東西。登入頁有了,聊天泡泡有了,訊息即時跳出來,連「已讀 2」都做得出來。截圖貼上社群,留言區一定有人說:「LINE 要完蛋了。」

2026 年 10 月初,同樣的劇本上演了一個大得多的版本:有人用 AI 把 Adobe 的整套招牌軟體重做了一遍,免費、開源,一口氣七套。這次留言區說的是:「Adobe 要完蛋了。」

兩句話都說得太早。AI 能複製的是功能,而功能從來不是一家軟體公司真正的護城河。 至於線的兩邊各站著什麼,Photoshop 和 LINE 剛好是兩個最好的例子——一個比想像中容易抄,一個比想像中難得多。

一、一個人,八個 agent,七套 Adobe

做這件事的人叫 Brandon Thomas,是一位亞特蘭大的軟體工程師,自稱有 15 年業界經驗,做過金流系統和機器人。專案放在 ArtCraft 底下,使用 Anthropic 的 Claude Opus 5.5,程式語言是 Rust。七套軟體分別對應 Adobe 的七個招牌:

ArtCraft 對應的 Adobe 軟體
PhotoCraft Photoshop
VectorCraft Illustrator
FilmCraft Premiere
LightCraft Lightroom
PrintCraft Acrobat
EffectCraft After Effects
DesignCraft InDesign

根據 IT-Connect 的報導,開發方式是同時開 8 個 AI agent 平行工作,幾個小時內實作了 70 個選單項目。程式碼以 MIT 或 Apache 2.0 授權開源,提供 macOS、Windows、Linux 安裝檔,七套裡有六套能透過 WebAssembly 直接在瀏覽器裡跑;介面、快捷鍵、選單位置都刻意做得跟 Adobe 一樣。

動機一點都不神秘。他對 Amateur Photographer 說:Adobe「好幾次向我收了『解約費』,從那之後我就一直討厭他們」。這不只是個人恩怨——Adobe 在 2024 年因為訂閱方案的提前解約費與退訂流程被美國聯邦政府提告,並在 2026 年 3 月以 1.5 億美元達成和解。這股對訂閱制的怨氣,是整件事爆紅的燃料。

二、這次不是玩具

如果只看「AI 做的 Photoshop」這幾個字,很容易把它跟網路上「三分鐘用 AI 做出修圖 App」的影片歸成同一類。但幾個數字顯示,這次扎實得多:

Gizmodo 的編輯實際試用 PhotoCraft,形容是「感覺像在用一個有 bug、但是是真的 Photoshop」,一般修圖任務一分鐘內就能完成。

同樣的 AI、同樣的工作方式,換成做 LINE,結果卻會完全不同。原因不在程式難度。

三、為什麼 Photoshop 比 LINE 好抄:一個人用的,和一群人用的

修圖軟體是單人工具:一個人打開它,處理自己的照片,存檔,結束。它對你有多少價值,取決於它好不好用,跟別人用不用無關。只要功能夠像、檔案打得開,換過去的成本就只有「重新習慣」——而 ArtCraft 連快捷鍵都照抄,就是為了把這個成本壓到最低。

通訊軟體正好相反。一支通訊軟體對你的價值,幾乎完全取決於你要聯絡的人在不在上面。功能再好,如果爸媽、同事、小孩的老師、社區管委會都不在,它對你就是零。這就是網路效應。

LINE 在台灣的月活躍用戶約 2,200 萬人,對照總人口約 2,330 萬,滲透率在 LINE 經營的所有地區裡最高。家族群組、班級群組、公司群組、里長公告、診所提醒、銀行通知、外送進度——全部都在上面。在台灣,LINE 已經不是一個 App,而是一種社會基礎設施。

要讓一個人換掉通訊軟體,得讓他身邊的人一起換;要讓他身邊的人換,又得讓他們身邊的人一起換。這是一個所有人都在等別人先動的僵局。AI 可以把「寫出一個 App」的成本降到接近零,卻沒辦法把「說服兩千萬人一起搬家」的成本降低一分一毫。

所以同樣是「抄」,Photoshop 抄的是一個工具,LINE 要抄的是一群人。前者 AI 幫得上忙,後者完全使不上力。

四、Demo 和服務之間的距離

就算是比較好抄的那一邊,距離「取代」也還很遠。

先看開發者和報導自己給的數字。Thomas 說希望「一個月內」達到跟 Adobe 百分之百的功能對等;但同一批報導裡,PhotoCraft 跟 Photoshop 的真正對等程度「還遠低於 50%」,FilmCraft 大約到 Premiere 的 45%,能拿來做專業日常工作的成熟度估計只有 25% 到 35%。Gizmodo 試用時也遇到「任意變形」功能時好時壞、會自己復原又莫名恢復。Thomas 本人也承認,這些 App「離可以用還差得遠」。

軟體開發有個老規律:前 80% 的功能花 20% 的時間,最後 20% 花 80% 的時間。 選單項目做出來很快;每個功能在各種邊界情況下都正確、穩定、不吃掉使用者三小時的作品,才是專業軟體真正貴的地方。對一個靠修圖接案吃飯的人來說,「十次有一次會壞」跟「完全不能用」幾乎沒有差別。

到了通訊軟體,這段距離會再被放大好幾倍,因為它要面對的不只是功能,而是「狀況」:

功能可以用一句話描述給 AI 聽,狀況卻要先撞過牆才知道它存在。AI 寫程式的工作方式是「描述需求 → 生成 → 看起來對了就收」,而這些狀況在開發環境裡根本不會出現,自然也不會被描述、被生成、被測試。等它們出現時,已經是上線之後、兩千萬人在抱怨的時候了。

修圖軟體出錯,壞的是一個人的一張圖;通訊軟體出錯,斷的是一整個社會的聯絡。

五、護城河長在程式碼以外

把兩家公司真正難以複製的東西列出來,會發現幾乎沒有一項是程式碼:

Adobe 的護城河

LINE 的護城河

AI 能在一個下午寫出「付款功能」的程式碼,但寫不出一張支付執照;能把 Photoshop 的選單抄得一模一樣,但抄不走設計系的課表。

六、安全與法律

通訊軟體裡裝的是一個人最私密的東西:私人對話、家人照片、證件翻拍、密碼。安全在這裡不是加分項,而是生死線。

Veracode 在 2025 年 7 月發表的研究,測試了一百多個大型語言模型,在 80 個寫程式任務中,AI 生成的程式碼有 45% 帶有安全漏洞;其中跨站腳本攻擊(XSS)的防護失敗率高達 86%。而聊天軟體正是一個「把別人輸入的文字顯示在你畫面上」的程式,XSS 是它最典型的攻擊面。如果開發方式又是「不逐行讀程式碼」,那麼密碼有沒有明文存放、別人能不能讀到你的聊天紀錄,答案是:沒人知道。對個人小工具,這種風險或許可以接受;對要裝下兩千萬人私密對話的服務,這等於還沒開始就失格。

Adobe 那一邊則是法律的地雷。Thomas 強調這是「clean-room(無塵室)重新實作」,沒有用到 Adobe 任何原始碼。傳統的無塵室實作,指的是一組人描述規格、另一組沒看過原始碼的人負責實作,以此證明沒有抄襲。當實作者換成一個用大量公開資料訓練出來的 AI,這套說法在法律上站不站得住,目前還沒有判例。此外,介面與操作刻意模仿 Adobe 會不會碰到商標或商業外觀的問題、自己實作 HEVC 這類影音編碼背後的專利授權要怎麼處理,也都還沒有答案。報導也提到,相關下載連結在部分 Reddit 討論區陸續被移除。

七、最貴的不是寫出來,是撐下去

最後一道牆,是時間。

軟體做出來那天,才是成本的開始。作業系統每年改版,推播規則會變,舊裝置要相容,新裝置要支援;伺服器半夜會出事,總得有人起床;使用者回報的問題一天幾千則,每一則都要有人分類、重現、修正。

ArtCraft 要維護的是七套專業軟體,目前用 bug 賞金鼓勵社群參與;但開源世界裡「一開始很熱鬧、兩年後沒人維護」的案例多不勝數。LINE 這種等級的服務,背後則是長年的工程、維運、客服、法務團隊,一天都不能停。

AI 解決的是「從零到一」;Adobe 和 LINE 的競爭力,在於「從一到幾千萬,再撐十幾年」。

八、那 AI 寫程式到底改變了什麼

講到這裡,並不是說這一切沒有意義。恰恰相反,它改變了兩件很重要的事。

第一,對軟體公司:功能不再值錢。 ArtCraft 把「重做一套專業軟體」的成本,從一間公司、幾百個工程師、好幾年,壓縮成一個人、幾個 agent、幾週。就算這一套做不起來,下一套也會出現。當功能可以被廉價複製,軟體公司能收錢的理由就只剩下複製不了的東西:穩定、生態系、標準、服務、信任。對 Adobe 來說這是一個訊號——如果訂閱制帶給使用者的主要感受是「被綁住」而不是「被服務」,每一個憤怒的前訂閱戶,現在都多了一個以前沒有的選項。報導中目前還沒有看到 Adobe 對此的正式回應。

第二,對個人:能自己做的東西變多了。 AI 寫程式最擅長的,是那些不需要網路效應、不需要執照、規模小、失敗代價低的東西:公司內部的小工具、只給自己或家人用的應用、串接既有平台的機器人。最聰明的做法往往不是「打敗 LINE」,而是站在 LINE 上面——它已經替你解決了網路效應、推播、安全、維運這些最難的問題,你只要做出它沒有的那一小塊。

結語:被複製的是功能,不是公司

一個人用 AI 重寫整套 Adobe,證明了功能已經不再是護城河;同樣的 AI 做不出 LINE,則證明了真正的護城河長在哪裡。

程式碼是一家軟體公司最容易被複製的部分。真正複製不了的,是已經在上面的那一群人,是由金流、店家、創作者、學校、印刷廠構成的生態系,是十幾年沒出大錯所累積的信任,以及一個每天都有人在顧的服務。

AI 讓每個人都能寫出一個聊天室、一個修圖軟體。但從「看起來一樣」到「可以放心交給它」,那段距離從來就不是用程式碼丈量的。而所有靠「別人做不出來」收錢的軟體公司,都該重新想一想:使用者留下來,到底是因為做不出來,還是因為真的不想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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