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背景
1939 年 9 月 1 日,德國入侵波蘭。兩天後,英國和法國對德國宣戰,第二次世界大戰在歐洲開打。
接下來半年德軍橫掃整個歐陸。1940 年 6 月法國投降,歐洲大陸幾乎淪陷落入德國手中,英國成了海峽對面的一座孤島。
這次跟一戰最大的差別,在於部隊反應速度很快。戰車、飛機、潛艇散佈在幾千公里的範圍內,指揮官卻能即時的把命令送到每一支部隊手上。在當時只有無線電能做到這件事。
無線電有一個物理上的性質:它是往四面八方發射的。德軍訊號發出去,任何一台接收機都聽得到。
所以德軍從一開始就知道,每一封電報英國都會收到。他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,讓英國聽不懂。
二、Enigma
Enigma 是德軍用來加密電報的機器,長得像一台笨重的打字機。
操作方式很單純。你按下 A,機器某個位置的燈泡亮起,比如說 K。你把 K 抄下來,整封電文打完就得到一串亂碼,再用摩斯電碼發出去。收報的人把自己那台機器調成跟你一樣的設定,把亂碼打進去,原文就一個字一個字亮出來。
要破解它難是裡面的轉子。
轉子是一個圓盤,厚度像一疊光碟。兩個側面各有 26 個金屬接點,代表 A 到 Z。圓盤內部塞滿電線,把左面的接點亂接到右面的接點,比如左面的 A 連到右面的 F。電流從左邊的 A 進去,就從右邊的 F 出來。這等於一張替換表。
關鍵在於它會轉。每按一次鍵,圓盤先轉一格才送電。轉完之後所有接點錯開,剛才 A 變 F,現在 A 變成別的字母。
這一步是整台機器的靈魂。如果替換表固定不動,這會是很弱的密碼:英文裡每個字母出現的頻率是固定的,E 最常出現,數一數密文裡哪個字母最多,大概就是 E,幾分鐘就破了。轉子一直轉,每個字母都用不同的表,這招完全失效。
機器裡有三顆轉子疊在一起,電流連穿三層,每層換一次。右邊那顆每按鍵轉一格,轉滿一圈推動中間那顆,中間那顆轉滿一圈推動左邊那顆,像汽車的里程表。
除了轉子還有兩個零件。
反射板裝在三顆轉子後面。電流穿過三層之後撞上它,再沿另一條路徑穿回來。這個設計讓加密和解密可以用同一台機器、同一個設定:A 會變成 K,那麼 K 也會變成 A。德軍因此不必造兩種機器。
接線板在機器前面,一排插孔,用電線把十對字母兩兩對調。你按 A,實際送進轉子的是 B。這是德軍後來加上去的,密鑰空間因此暴增。
把所有東西乘起來,德軍每天要選的設定組合大約是 10 的 114 次方那個量級。用人力一個一個試完全沒有意義。
三、波蘭數學家的密碼破解機
英國不是從零開始。這件事在電影裡很少被提到。
1932 年,波蘭密碼局有一位年輕數學家 Marian Rejewski。他手上沒有實機,只有攔截到的密文和一些從法國情報單位拿到的資料。他用排列群的數學,硬是推算出 Enigma 三顆轉子的內部接線。
這件事的難度大概等於你從來沒看過一台機器,只看它的輸入和輸出,就把裡面的線路圖畫出來。
波蘭人接著做了一系列工具。1938 年 10 月前後,Rejewski 和 AVA 無線電製造公司的工程師造出一台專門破譯 Enigma 的機器,波蘭文叫 bomba kryptologiczna,密碼炸彈。這是史上第一台破密機器。
1939 年 7 月 25 到 26 日,波蘭在華沙郊外的 Pyry 森林辦了一場會,把英國和法國的密碼專家請來,把七年的成果全部交出去,包括兩台他們自己複製的 Enigma,一台送巴黎,一台送倫敦。
一個多月後,德國入侵波蘭。
四、布萊切利莊園
英國把破譯工作搬到倫敦西北約八十公里的一座莊園,布萊切利莊園。
電報的來源完全不是問題。英國在全國各地設了一整套監聽站,代號 Y Stations,最多的時候有六百多台接收機,日夜抄收德軍的摩斯電碼,平均每天三千封電報,用摩托車快遞或電傳打字機送到布萊切利莊園。
難的是讀懂。
這裡的規模後來大到難以想像。到 1944 年底,布萊切利莊園有將近九千人,三班制二十四小時運轉,其中將近四分之三是女性,多數來自皇家海軍婦女服務隊。
圖靈 1939 年戰爭爆發後進駐,和數學家高登.威爾曼一起做出英國版的破譯機,沿用波蘭的名字,叫 Bombe。
它的運作邏輯建立在德軍的一個設計失誤上。
因為有反射板,電流進去再彈回來走的是不同路徑,一個字母永遠不會被加密成它自己。A 絕對不會變成 A。德國人以為反射板讓機器更安全,實際上這個性質送出了一個巨大的破口。
怎麼用這個破口,要先有一樣東西:猜中的明文片段,英文叫 crib。
德軍在這點上非常配合。每天早上固定發天氣報告,電文裡幾乎一定有 WETTER。例行回報的內容常常就是「沒有特殊狀況」,德文 KEINE BESONDEREN EREIGNISSE,一字不差。
有了猜測的明文,就可以拿它去對密文。假設攔到的密文開頭是 K W T R Q B M,猜裡面有 WETTER。從第一個字母開始對:W 對 K,E 對 W,T 對 T。第三個位置密文是 T、明文也是 T,違反了「字母不會變成自己」,所以 WETTER 不可能從這裡開始,直接排除。往右滑一格再對一次,一路滑完。
光是這一招,絕大多數的位置就被刪掉了,剩下沒幾個候選。
Bombe 處理的是剩下的部分。它的做法是先假設一個答案,然後看它會不會自打嘴巴。假設接線板把 A 接到 X,配合當下的轉子位置順著那串配對推下去,會推出「B 必須接到 Y」,再推出「Y 必須接到 C」,一路連鎖。推到某一步如果出現「Y 要接到 C」,但前面已經推出「Y 接到 Z」,矛盾出現,代表最初的假設錯了,這個轉子位置整個刪掉。
Bombe 把這串推論做成實體電路,三十幾組轉子同步轉動,一格一格換位置。電路偵測到矛盾就繼續往下轉,碰到不矛盾的才停下來,讓人工去檢查。威爾曼後來加了一塊叫對角板的裝置,讓一個矛盾能同時刪掉更多可能性,效率再跳一級。
重點在這裡:Bombe 從來不是在找正確答案,它是在高速刪掉錯誤答案。
破出來的情報有一個代號,叫 Ultra。
五、大西洋上的十個月
Ultra 最要命的用處在海上。
英國是島國。糧食、石油、鋼鐵、美國送來的武器,全部靠貨船橫渡大西洋運進來。德國沒有能力登陸英國,但只要把海運切斷,英國自己就會垮。
執行這件事的是德國潛艇,德文 Unterseeboot,英文常寫成 U-boat。
他們的打法叫狼群戰術。潛艇不單打獨鬥,散開在海上搜索,哪一艘先發現商船隊,先不攻擊,跟在後面用無線電回報位置。指揮部收到之後,再用無線電把附近幾艘叫過來,晚上一起圍上去打。
整套戰術建立在無線電上,而且潛艇必須浮出水面才能發報。這代表他們的通訊量很大,而那些電報全部用 Enigma 加密。
讀得懂這些電報,船隊就能提前繞開潛艇的位置。讀不懂,就是在黑暗裡開船。
1942 年 2 月 1 日,德國海軍把潛艇用的 Enigma 換成四顆轉子的新機型 M4,德方代號 Triton,布萊切利莊園叫它 Shark。
英國瞬間變成全盲。
結果寫在數字裡:1942 年下半年,大西洋船隊的損失是 1941 年同期的三倍。
打破僵局的不是數學家。
1942 年 10 月 30 日,地中海。英國驅逐艦 HMS Petard 用深水炸彈追擊一艘德國潛艇 U-559 將近十個小時,終於把它逼上水面。潛艇正在下沉,艇員棄船。
三個英國水兵游了過去,爬進正在進水的潛艇裡。他們是海軍上尉 Anthony Fasson、水兵 Colin Grazier,還有軍中福利社的服務員 Tom Brown。
Fasson 和 Grazier 在艙裡把密碼本找出來,一份份遞給站在艙口的 Brown,Brown 把東西丟進小艇。潛艇突然下沉,Fasson 和 Grazier 沒有出來。
Brown 活下來了。他帶回的是德軍的短天氣密碼本和短訊號密碼本。
靠著這兩本東西,布萊切利莊園在 1942 年 12 月重新破開了 Shark。
Fasson 和 Grazier 死後都獲頒喬治十字勳章,Brown 獲頒喬治獎章。
1943 年 5 月,大西洋的局勢徹底反轉。
六、圖靈之死
歐戰在 1945 年 5 月 8 日結束。
布萊切利莊園的貢獻有多大,沒有一個精確答案。比較常被引用的是哈利.辛斯利爵士的估計,他本人在布萊切利莊園工作過,後來寫了英國二戰情報的官方史。他說如果沒有這些破譯成果,戰爭會再多打「大概兩年,也許三年,可能四年」。
戰爭結束後,英國政府下令銷毀設備、銷毀文件,所有參與者簽下保密協定。
近九千個人回到各自的生活,不能跟任何人說他們這幾年做了什麼。有人被家人當成戰時在後方躲清閒,有人求職時無法解釋履歷上的空白。這個狀態持續了快三十年,直到 1974 年 F. W. Winterbotham 出版《The Ultra Secret》,這段歷史才第一次公開。
那一年,圖靈已經死了二十年。
1952 年,圖靈因為和一名男性的關係,被依「嚴重猥褻」罪名起訴定罪。當時英國法律把男性同性戀視為犯罪。為了避免入獄,他接受了注射女性荷爾蒙的所謂療程,也就是化學閹割。
1954 年 6 月 7 日,他在柴郡自宅過世。驗屍官的結論是自殺。
審判他的那個國家不知道他做過什麼,因為那是機密。為他辯護的人也沒辦法說,理由一樣。
2009 年,時任首相戈登.布朗代表英國政府正式道歉。2013 年,英國女王以皇家赦免權追頒赦免。2017 年,英國通過俗稱「圖靈法」的條款,追赦數千名曾因同樣罪名被定罪的男性。
七、機器會思考嗎
1950 年,圖靈在哲學期刊《Mind》發表了一篇論文,《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》,第 59 卷第 236 期,433 到 460 頁。
開頭第一句他說,他要處理的問題是「機器會思考嗎」。
然後他立刻把這個問題丟掉。理由是「思考」和「機器」兩個詞都沒辦法清楚定義,再怎麼爭論都只是在吵字義。他提議換成一個規則明確、有輸贏的遊戲。
遊戲有三方:一個提問者、一個真人、一台機器。提問者看不到另外兩位,只能用文字問問題,任務是分辨哪一邊是機器。機器的任務是讓他分不出來。
圖靈把這個遊戲叫做 the imitation game,模仿遊戲。後來的人叫它圖靈測試。
2014 年的電影《模仿遊戲》片名就是從這裡來的,雖然整部片演的是十年前布萊切利莊園的事。那部片拿下 2015 年奧斯卡最佳改編劇本,也因為改動史實被歷史學者抱怨過不少。
把兩件事放在一起看,這個人的軌跡很完整。
1940 年,他造了一台機器,去窮舉另一台機器的全部狀態,為的是讀懂敵人在說什麼。
1950 年,他問的是:機器能不能說到讓人分不出它不是人。
七十五年後,第二個問題有了答案,而且答案每天都在幾十億人的手機裡運轉。
本文的事實依據
- 波蘭密碼局 1932–1939 的工作與 1939 年 7 月 Pyry 會議
- F. W. Winterbotham, The Ultra Secret, 1974
- 哈利.辛斯利對戰爭縮短年數的估計
- U-559 事件(1942 年 10 月 30 日)與 Fasson、Grazier 的喬治十字勳章
- A. M. Turing, 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, Mind 59(236), 1950, pp. 433–460
技術細節的部分,Enigma 作為有限狀態機、正規表示式的誕生、以及這套數學後來怎麼走進編譯器和現代軟體,寫在另一篇〈有限而且數得出來:狀態機的八十年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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